我认为这意义非常。
所以,我要把她们的故事写下来,我要和她们离得更近一些。
如果说我在什蒲的那两个月有什么心愿未了,那大概是,我最终都没能做到我的承诺。
我曾答应过庾晖,我一定会把庾璎从她自困的山坳中拽出来,但,我没能做到。
或者说,我暂时没能做到。
我太高估自己了,也太傲慢了,我所经历的那些人生困苦,无非是失业,失恋,和父母吵架,离家出走。虽然痛苦不能横向比较,但与庾璎相比,我所罗列出的那些真的都太“轻盈”了。
庾璎心里的沙石已经要把她掩埋没顶,那是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的结果,我一开始被她昂扬的生命力所吸引,却从没有想着那昂扬的火焰底下,那些燃尽的东西,那些枯枝朽叶,究竟是一番什么景象。
我想要带庾璎去看看日出。
后来我们也的确去了。
但我不再设想,一场日出,一个有着所谓象征意义的时刻,就能安抚庾璎心里被雨水沤烂的伤口,就能清扫掉她心里所有的石头。
时间。
我们仍需要时间。
在我离开什蒲的前一晚,我和庾璎彻夜长谈,直到天亮都没有合眼。
庾璎给我讲起那张合照的由来。
那是她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。
学校组织新年联欢会,邀请家长一起参加。
庾晖被体育组老师找去搬东西,早就跑没影了,而庾璎的班主任找到两个孩子的爸妈,借着联欢会的机会“告状”,把庾璎往前推了推,说,庾璎这孩子这学期表现不好,明明很聪明,就是太贪玩,被古诗背不会,联欢会排练节目一学就会。这么小就开始涂指甲,还偷偷化妆,你看看那脸涂得,跟个鬼似的哦,人缘倒是好得很,全班没人不听她的话,但全班也就只有她一个人数学没过八十分。
当时还有很多同学在场,庾璎第一次感觉到难堪,她搓着手指,恨不能把指甲油全扣掉。
明明平时挨得骂也不少,但当着爸爸妈妈面,总归是丢脸的。
班主任透过窗户看见庾晖推着一车排球从操场经过,便连带着庾晖一起数落——还有你们那个儿子也是,你看看,让他干什么活都很高兴,毫无怨言的,只是提起学习就开始皱眉头。
班主任的本意是想让家长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孩子。
可谁知,庾璎和庾晖的爸妈完全不把这当回事。
贪玩有什么要紧呢?谁小时候不贪玩?孩子学习能力不差,人缘好,朋友多,乐意帮老师干活,真诚待人,这些东西可比学习成绩重要多了。
当然了,不是说可以不学习。
爸爸拍了拍庾璎的脑袋。
但,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,是更加需要被在意的。
你可千万不要眼盲。
爸爸妈妈不需要你多么有出息,不需要你做个多么厉害的人。
只要你平平安安的,开开心心的,做个善良的人。
对别人,对自己。
联欢会结束后,爸妈把庾璎和庾晖喊回来,一起拍张照片。
那时用的是数码相机,昂贵的稀罕货。
庾晖还在哼哧哼哧帮体育老师干活呢,在一声声“这孩子真有劲儿啊”的夸赞中迷失了自我,搬完篮球搬排球,忙得不亦乐乎,根本不觉得累,也不想来拍照。
爸妈便把庾璎揽到身前,找人帮忙,留下了这张照片。
庾璎说:“我每次盯着这照片看,总会想起来那天联欢会我爸妈说的那些话,我记得清清楚楚,但是因为回想太多遍了,反倒有点懵,我有点怀疑,到底是不是真的,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?是不是我添加了很多剧情?其实我爸妈根本没说过那些?”
我说肯定是真的。
你这个仗义飒爽的性格,百分百是遗传了叔叔阿姨。
庾璎说,那也不对啊,那庾晖咋回事儿呢?
说完又自己下结论:“嗯,估计是变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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