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还在向琉哈呼救,眼见得离琉哈越来越远,心头一空之际,却见一座巨大的裂纹观音像活生生化出一个人来,白面惨如雪,丹唇艳如血,对着她一笑之间,竟活生生将她吞了进去——
“我不走……”
纳依猛地睁开眼,却是琉哈关切的神情,她似抓到救命稻草一般,扑到琉哈怀中。琉哈见她光洁的额上细密一层汗珠,摸她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凉,生怕受寒,忙取来被子裹上她,由她渐渐平复,方才问:“又做噩梦了?”
纳依脸色还是苍白的,神情却已清明许多,闻言点了点头,又道:“对不起……”
琉哈轻声叹息:“你最近总是做噩梦,白日里在想什么呢?”
纳依呆呆地看了看她,勉强笑道:“大约是在旋赐城的时候,叫那些金装佛像吓着了,那样大的东西直勾勾看着。”
琉哈眉宇间终见释然之色。
纳依从她怀中坐起身,又问:“什么时候了?”
琉哈道:“已经入夜了。”
纳依惊道:“我记得黄昏时不是要召开库里台大会?”
琉哈无奈一笑:“早就完事了,一直不见你来,就猜你不大舒服,散了议事会我就过来了,结果回回儿说你睡着了,我想这些日子你都没怎么合眼,就没叫你起来。”
纳依不禁懊恼:“我下次再不睡了……”
“不要这样说。”
许是灯火幽暗的缘故,纳依觉得琉哈的神情里也流淌着椅子柔软而细密的哀伤,与白日里身着战甲的战神并不一样。纳依怔了一怔,慢慢探身到她怀里,如很久之前那般亲昵而依赖。
“那我听公主的……”
琉哈却觉得千言万语皆凝噎在心,似乎此刻并非在战时,帐外不是鼓角连营,远处也不是崔嵬坚城,而只是她们在斡邻部的帐中一个最是平静的夜。秋日的草原落叶流金,常常有牲畜人马踏霜之声在夜里响动,而帐子里会生着异常温暖的篝火,她们连厚衣裳也脱了,只是喝酒或是喝茶,纳依喝醉了时会哼小调子,脸颊会有美酒一样甘甜的笑容……
而如今,她见到的,只有日复一日的寒冷,一旦草场泛黄,而后勤又无法补给,就意味着灾荒与死亡的降临。战争无法取得任何进展,比肋柱城大了一倍的旋赐城被攻下只用了数日,可眼下已近半个月,却连一面城墙都攻克不下,军中粮草将要耗尽,秋日又将带走所有的生机……
琉哈平生第一次感到恐慌,与她在和林雪山濒死之际还要沉重。
她凝着眉头,将纳依抱在怀里,抚摸她消瘦的骨头,知道痛苦也在折磨着这个孩子,她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生死以已的那场赌约,究竟值不值得……
如果赌约的初衷是为了让这个孩子活得自由而快乐,那如今走到这步田地,又真的达到这个目的了吗?
如果这场战争从一开始,有着人皇王南征北战多年经验的引导,哪怕不必有人皇王,只是再添一倍的兵力,甚至只是有充足的粮草补给……也许都不会沦落到这般将要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她渐渐发觉,自己的名号是那样的虚无缥缈,自己的战力终是超越不了人力的极限,自己的孤注一掷,也许什么都换不回来,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……
中原人讲尽人事而听天命,想必也是人力所不能及之处实在太多。
她轻轻拢着纳依的后颈,将她抱在怀里,用一声连灯火摇曳都能轻易掩盖的声音说:“雁雁,如果我失败了,你又该怎么办呢?”
纳依知道,这一刻的琉哈是需要她的承诺的,虽然琉哈一力隐瞒,但军中的侧目与流言,那些大都说这场战事不利的风语,她都有所耳闻,她知道琉哈的人生太过辉煌,那气吞万里如虎的征战生涯里,她从未遭受过任何失败,这样的人,看似无坚不摧,实则一旦遭遇失败,就最是惨痛。如今的琉哈已是撕了破了所有的坚硬,在寂静无人的深处向自己求救了,纳依又痛又喜,却又知道自己其实无力改变一切,唯一能做的只是向她许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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