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衔不紧不慢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:“教我如何在家庭角斗场里自相残杀?还是教我怎么在亲儿子之间挑拨离间、坐收渔利?”
“子衔!”陆母低声喝止,脸色已经变了。
陆子衔没有看她。他盯着陆父,目光不重,却像一根针,直直地扎穿了那层薄薄的体面。
陆父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想发作,但在陆子衔那双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面前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——因为他知道,陆子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。
餐桌上再没有人说话。
陆子衔重新拿起筷子,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菜,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席间最寻常的闲聊。他吃得不多,每样菜只动了一两筷子就放下了——不是客套,是真的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。
饭后他没有逗留,起身告辞。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,帝都的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肺腑间那股沉闷终于散了一些。
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,隔绝了灯火通明的正厅,也隔绝了那一家子各怀心思的目光。
陆子衔没有回头。
从陆家出来,夜风裹着帝都星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。陆子衔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,沉沉地靠进了座椅里。
他闭上眼,指尖按住太阳穴,轻轻揉了揉。
陆家那顿饭,吃得他心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。每一句话都要掂量,每一个表情都要管理,每一份亲热都掺着算计,每一次“关心”都明码标价。
他在那盏水晶吊灯下坐了四个小时,像在走一条铺满了棉花的路——脚下软绵绵的没有实处,四周笑盈盈的却处处是陷阱。
最累的不是应付,是失望。
明明早就对那家人不抱任何期待了,可当那个男人真的把“教导有方”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、无声地沉入谷底。
他睁开眼,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。车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忽然很想看看天和。
不是那个快要消散的、半透明的天和,是那个会笨拙地蹭他胳膊、会睁大眼睛问“这是什么”、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等死的天和。
哪怕只是看一眼,哪怕只是听听祂那种慢吞吞的、每句话都要思考很久的声音。
如果天和在的话就好了。
陆子衔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心里发空的事——他身边没有一件天和的东西。
那个邪神,那个在他身边待了很久的人,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他“睹物思人”的物件。没有照片,没有信物,没有一件祂碰过的小东西。祂就像一阵风,来的时候悄无声息,走的时候干干净净,连一缕头发丝都没留下。
陆子衔莫名有些后悔。
当初怎么就没想着留点什么?哪怕是一根祂那些乱飞的触手,哪怕是祂半透明皮肤上飘落的光点——至少让他现在手里有个东西可以握着,可以看着,可以告诉自己那个人不是他做的一场梦。
他的手点开光脑,找到了那份折叠整齐的计划表。
黑暗中孤零零泛着青蓝光的屏幕,和他此刻空荡荡的心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。
他把计划表挑出来,借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光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表格、时间节点、风险评估、豪门票数统计、通道重启的技术路线图……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纸面,每一行都是他这些天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。
——《拯救天和》。
四个字写在第一页的最上方,墨色最深,显然被反复描过。
陆子衔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,指腹轻轻摩挲过车座。车里很暗,看不清字迹的细节,但他不需要看——这份计划表的每一个字,他都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将计划表重新保存好,妥帖地放回文件夹里。
没什么好遗憾的。
只要祂还在另一个世界里等他,等他把通道打开,等他把祂从消散的边缘拽回来。
睹物思人这种东西,是给再也见不到的人准备的。而他,还有机会。
陆子衔抬起头,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。
那些疲惫、那些心累、那些翻涌的旧事和无处安放的思念——全都被他一件一件地叠好,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滚烫的、推着他往前走的东西。
他想尽快推进议会进程。
越快越好。
通道早一天打开,天和就少一天的消散风险。那些豪门之间的明争暗斗、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、那些让人反胃的亲情表演——如果这些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,那他付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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