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以及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、事已至此的颓然。
就在刚才,他被从滞留室提出来,押往审讯室的路上,亲眼看到了那两幕足以击溃他最后心理防线的场景:
先是几个民警费力地推着一个罩着防尘布、但轮廓分明沉重异常的东西经过,从布料缝隙中,他瞥见了那熟悉的、令他心悸的金属幽光——那是他的作品,他赖以制造完美犯罪的工具,如今已成铁证。
紧接着,另一侧通道,他看到同样戴着手铐、面如死灰的汤全,被那个手臂受伤却眼神锐利的女警押着,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汤全眼神与他短暂交汇,随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,那里面只有彻底的崩溃和恐惧。
那一刻,刘明远知道,完了。
所有侥幸,所有自以为是的精巧设计,在这座内陆小城的刑警面前,土崩瓦解。
他甚至连对方是如何看破那近乎魔术般的手法都没能第一时间知晓,这种认知上的挫败感,甚至比被捕本身更让他感到无力。
坐在审讯桌后的陈彬,年轻得有些过分,旁边坐着负责配合审讯的王志光。
审讯室单向玻璃后,或许还有更多目光。
刘明远甚至能感觉到,偶尔有穿着警服的身影从门外经过时,刻意放缓的脚步和投来的审视目光。
那大概是对【职业杀手】这种只存在于传闻和电影中的角色的好奇。
只是让他们很失望,刘明远并非想象中的冷峻酷帅,只是个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普通男人,甚至因为连日的紧张和此刻的落网,显得更加憔悴落魄,更像一个失意的理工男。
未等陈彬按照程序发问,刘明远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陈彬:
“行了,东西你们都找到了,人也抓了,没什么好藏的了。在我认罪之前,我就想问一点,究竟是谁,怎么发现的?我的手法……应该没有破绽。”
王志光眉头一拧,呵斥道:“现在是审讯你!问什么你答什么,轮不到你提问!”
刘明远却像是没听见,依旧看着陈彬:“是你吧?虽然你很年轻。”
陈彬迎着他的目光,不置可否道:“准确来说,是参与这个案子所有同志的功劳。从现场勘查第一个疑点开始,到每一步的逻辑推演、证据搜集、线索追踪,缺了任何一环,都抓不到你。”
刘明远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。
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:“你今年多大?有二十五了吗?”
陈彬微微蹙眉,但还是回答:“69年8月生,还有一周才满23。”
“23……”
刘明远愣了一下,喃喃重复,眼神有些恍惚,随即苦笑更浓,
“没想过……能这么年轻。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……还没大学毕业。”
“没必要说这些。”
陈彬打断了他回忆或感慨的苗头,
“刘明远,我现在正式讯问你。七月二十六日下午五点半,发生在南元市迎宾馆主楼西侧电梯内的顾潮生被杀案,是不是你干的?”
刘明远静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,然后,很轻地点了一下头:
“是我干的。”
承认了。
如此干脆,甚至没有试图做任何最后的辩解或条件交换。
或许,在铁证和同伙落网面前,他知道一切抵抗都已徒劳。
陈彬和王志光交换了一个眼神,王志光立刻在笔录上快速记录。
陈彬继续问道:“你在内地,一共犯下过几起类似的案件?”
刘明远闻言,竟真的抬起被铐住的双手,有些费力地掰了掰手指:
“数不清了。没有二十,也得有十五条人命了吧。”
“什么?!”
饶是经验丰富的王志光,也忍不住低声惊呼,倒吸一口凉气。
连单向玻璃后面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气声。
十五条人命!
就连之前轰动一时的悍匪李民、李众兄弟,犯下的命案加起来,也远不及眼前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、甚至有些孱弱的男人一人之多!
陈彬的瞳孔骤然收缩,搁在桌上的手指瞬间攥紧,手背青筋隐现。
一股混杂着愤怒的寒意窜上他的脊背。
他见过凶残的罪犯,但如此轻描淡说出自己背负如此多人命的,还是第一次。
血压在飙升,但陈彬强行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:
“从头开始说!一五一十,说清楚!”
刘明远早已麻木,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:
“在南元,就只犯了这一起。
我先交代清楚南元的事。
至于其他的……时间太久,地点也杂,鹏城、羊城、海城、潮头……好多地方。
你们得联系各地警方去查、去核实,太耽误时间,我就不细说了,等你们问到我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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